2.16日是作家、教育家葉聖陶去世31週年的日子。

20世紀初相繼投身於新文化運動中的作家學者,大都身處文壇中心,或執教高校如陳獨秀、魯迅,或結社創作如郭沫若,或書齋執筆如傅斯年,只有葉聖陶一直輾轉於鄉村之間著文立說、教書育人。

他不僅是“五四”時期最早一批作家中寫得最持久的一位文學場鉅子,還是身體力行推進我國教育事業的一代宗師。

葉聖陶

“效在直觀”,是葉聖陶教育理論的精髓之一,意爲教育要面向生活、面向實際、面向社會。

在推行教育改革的道路上,葉聖陶帶領學生們在學校裏墾殖農場、開辦書店,組織學生去工廠參觀,去農村訪問,甚至我們現在約定俗成的“春遊”“秋遊”活動,都脫胎於葉聖陶的“效在直觀”理念,對現代素質教育的改革發展有着重要的借鑑意義。

“喫瓜”頑童兩度改字

1894年,葉聖陶出生在蘇州城內懸橋巷一家平民家庭,父親葉鍾濟對兒子寄予厚望,取《詩經》“秉國之鈞,四方是維”之意,起名“紹鈞”。6歲時,父親葉鍾濟安排葉聖陶去當地延師講學的富戶家附讀,與後來創建“古史辨學派”的顧頡剛成了同學。

11歲的葉聖陶

葉鍾濟極爲看重兒子的學業,並立下“弗熟而不得進膳”的家規,教書先生也嚴厲到“背誦中絕者,戒尺擊其頭,待童子如囚犯”的程度。但葉聖陶天資聰穎,背誦“均能上口,手掌未嘗戒尺”。身爲“大儒巷吳家”賬房先生的葉鍾濟還經常帶他去接觸社會,收租、拜年、賀壽以及婚喪嫁娶等各式典禮活動都讓葉聖陶參與其中,讓他見識了民情風俗,早早體會到了人情冷暖。這些場景印在葉聖陶對社會的體察和感悟中,呈現在《多收了三五斗》等文學創作裏。或許正是受這種走向社會的家庭教育影響,形成了葉聖陶後來一直奉行的“效在直觀”教育理念。

1905年,年僅11歲的葉聖陶順利通過了當地的縣試和府試,在舅父陪同下,拎着叔父給他準備的書箱,和父親準備的食盒到署府貢院參加“道試”。書箱裏裝有石印的《四書味根錄》《應試必讀》《應試金針》《聖諭廣訓》等考試參閱書籍,食盒裏放了兩個馬鈴瓜、七八個饅頭、一包火腿,還有一些西瓜籽、花生之類的零食,作爲無聊時的消遣。

14歲的葉聖陶

考試從凌晨十二點開始,通宵答卷到次日上午。當時還是頑童的葉聖陶將注意力全都放在了食盒裏的馬鈴瓜上,把功名丟在腦後。這次科考經歷在18年後被葉聖陶寫進他的小說《馬鈴瓜》裏。考場“喫瓜”的葉聖陶肯定不會想到,這次考試竟是綿延千年的科舉制度的終結,而沒能參加考試的顧頡剛在《記三十年前與聖陶交誼》中提起此事,字裏行間充滿羨慕:“當科舉未罷時,……吾父欲令觀場,而吾祖以爲不宜太早,……聖陶告我,渠曾往應試,家中爲之系紅辮線,示年幼,聞之而羨。”

科舉制度結束後,葉聖陶開始接受新式學堂教育。1906年,12歲的葉聖陶進入蘇州長元吳公立小學。按照當時的禮儀規矩,進小學讀書前要取字號。葉聖陶請堂叔葉朝縉爲自己取字,堂叔依據“秉國之鈞”取了“秉臣”爲字。三年後,在辛亥革命的浪潮席捲下,葉聖陶毅然剪去髮辮,表示“我生自今日始也”,還特地找到當時的國文老師沈孔修改字,表示自己“不願做臣”,於是就有了以“聖人陶鈞萬物”爲出處的“聖陶”。

蘇州公立第一中學學生與長元吳公立小學學生合影,最後排左二爲葉聖陶

1914年6月10日,葉聖陶以“聖陶”爲筆名在《小說叢報》第2期發表了文言小說《玻璃窗內之畫象》,後來他又將其冠以“葉”姓,成爲跟隨他一生的筆名。

兩度改字的葉聖陶,最終選擇在教書育人的道路上奉獻出自己的一生,也算實至名歸。葉聖陶不僅在意自己的名字,爲子女起名也十分用心,葉聖陶爲子女起名爲至善、至美、至誠,對孩子們寄予 “真、善、美”的人生追求。

置身苦難而心懷美善的“稻草人”

1919年,《新青年》第6卷第1期出現了中國未曾有過的一種文學樣式:童話。當時,周作人將安徒生童話《賣火柴的小女孩》譯爲白話文發表在《新青年》上,開啓了中國現代文學的“童話時代”。

《稻草人》

1921年,葉聖陶圍繞“愛”和“善”的主題,爲《兒童世界》創刊號寫了童話《小白船》,成爲中國現代文學史上第一篇童話。次年完成的《稻草人》刊登在1923年5卷1期《兒童世界》上,在文學界引發了強烈反響。此後,葉聖陶將1921年至1922年創作的23篇童話結集出版,題名爲《稻草人》。

此時的葉聖陶,已經將大部分精力轉向教育事業,他的童話創作不僅多是圍繞兒童教育展開,同時對童話的出版和推廣也十分重視。他說,“我之喜歡《稻草人》較《隔膜》爲甚,所以我希望《稻草人》的出版,也較《隔膜》爲切。” 在當時,剛剛從私塾的《三字經》和小學的《論說文範》被解放出來的孩子,能夠讀到葉聖陶以其生動的想象和細膩的描寫來解釋自然現象的童話作品,不能不說是一種莫大的幸福。

朱自清在《我所見的葉聖陶》一文中對葉聖陶童話創作讚歎不已,鄭振鐸在該書的序言中明確表示:在描寫一方面,全集中幾乎沒有一篇不是成功之作,……翻開這本集子,我們便不知不覺地驚異來,而且要帶着敬意讚頌他的完美而細膩的描寫。”曾一度關注兒童教育的魯迅也認爲,“葉紹鈞先生的《稻草人》是給中國的童話開了一條自己創作的路的。”由此可見,《稻草人》作爲中國現代兒童文學史開山之作的位置得以確立,是無可爭辯的事實。

《稻草人》

童話《稻草人》寫了一個沒有愛、沒有互助、沒有希望的漆黑而寒冷的夜的故事,對於人世間的悲劇,富有同情心的稻草人什麼都挽救不了,也改變不了。最終,在內疚感與無力感之間糾結的稻草人“倒在田地中間”,與悲劇同眠。可以說,這篇童話裏所描寫的人情冷漠、人心隔絕以及天災人禍,都達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作者細膩的筆觸刻畫了稻草人痛苦致死的心路歷程,讓人感覺到世間的悲哀和無望。正因如此,當時也有觀點認爲,葉聖陶創作的童話瀰漫着悽悽慘慘的氣息,離兒童世界太遠,不應該作爲兒童讀物。

面對一些不同的聲音,葉聖陶有自己的創作想法。他認爲,童話就是兒童的小說,“我很怕一些兒童讀物,把世間寫得十分簡單,非常太平,其效果是叫兒童發現原來不是這麼回事的時候喊一聲——‘上當’”。所以,尤其是到了葉聖陶後期創作的童話世界裏,他斷然放棄了“美”和“愛”的主題,而是更側重於對苦難的描寫,對現實的反映和反思,通過這些真實的苦難啓發孩子們要心懷希望,以苦難去喚醒希望。

葉聖陶(右一)與兒子葉至善

時隔多年,80多歲高齡的葉聖陶離開北京參加會議,他在火車上對兒子葉至善說,“我覺得《稻草人》寫的就是一個知識分子,就是一個他看到一切但是沒有辦法去幫助人的那個時代的知識分子。”人到暮年的葉聖陶重新審視自己當初的作品,在他眼中,童話裏那個富有同情心而又無能爲力的稻草人,或許就是當時自己的身影投射。

效在“直觀”的別樣教育

葉聖陶是把教師比作園丁的第一人。他把孩子比作種子,把教師比作栽培種子的園丁,“我們不能把什麼東西都給兒童,只能給兒童佈置一種適宜的境界,讓他們自己去尋求,去長養。”但是,這種教育理念在當時推行起來卻舉步維艱。他用了5年時間,終於尋找到一方施行自己教育理念的小天地。

1908年的葉聖陶(左二)

1912年,葉聖陶從草橋中學畢業,謹記着校長那句“要緊的是國民意識的培養”的叮囑,選擇了在言子廟小學每月拿20塊大洋做小學教員。

如果我們把中國社會發展的時間線放置在世界歷史的範疇內做一個對比就會發現,當我們還在描繪女性的悲慘命運時,西方卻早已誕生了如簡愛、娜拉等一批站起來的女性形象。也是因爲這種對比,讓葉聖陶更加珍惜教員這份事業。

然而,被他視爲“啓發民智”的事業,在同事眼中卻成了養家餬口的職業,不願融入官僚化學界的葉聖陶五年裏換了兩所學校,也沒有找到推行自己教學理念的一席之地。後來,葉聖陶回憶起這段往事時說,“這一途的滋味是苦的”,這種苦,既有四處碰壁、備受排擠的苦,也有躊躇滿志卻不得施展的苦。直到1917年,苦悶地徘徊於教育道路上的葉聖陶遇到了昔日同窗吳賓若。

1912年草橋中學畢業合影中的葉聖陶(三排右一)

身爲教育家的吳賓若時任甪直鎮縣立第五高等小學校長,他聚集了包括葉聖陶、王伯祥在內的蘇州新式學堂的同窗好友,以批判和否定舊式教育的“古典主義”和“利祿主義”爲起點,在這座千年古鎮裏默默地展開了一場中國教育歷史上從未有過的變革,集中體現了葉聖陶“直觀”的教育理念,甚至直接影響到我們現在的教育模式和教育理念。由此,甪直鎮縣立第五高等小學也成爲葉聖陶早年教育改革和教育思想形成的起點。

葉聖陶始終認爲,學校生活不僅僅是社會生活的組成部分,還是社會生活的縮影,受教育的過程本質上就是學習做人的過程,而不是單純的讀書。爲此,葉聖陶和志同道合的昔日同窗好友率先在甪直搞起了實驗小學。面對當時的學校教育採用日本教材以及書籍內容脫離實際的現狀,葉聖陶針對小學國文讀古書、寫文言的陳規陋習,執筆編寫了《白話國文教材》, 成爲白話編寫課本的開端,其科學的結構設置被現代教科書沿用;爲了豐富課外實踐活動,葉聖陶組織設置了實驗室、篆刻室、音樂室,開辦利羣書店,組織戲劇隊、演講隊,讓學生早早地去接觸生活,鍛鍊生活能力。

葉聖陶編寫的開明國語課本

葉聖陶對教育的思考並沒有侷限在學校裏,而是將視野投射到整個社會層面。我們現在絕大多數小學已經約定俗成的“春遊”、“秋遊”以及組織學生去動物園、海洋館、科技館學習參觀等各種活動,就是葉聖陶率先明確提出的“直觀”教育理念的體現。早在20世紀初,葉聖陶就已經組織小學生們去工廠參觀,去農村訪問,甚至帶領學生們在學校墾殖了“生生農場”體驗勞動,被稱爲“做了中國教育史上從沒有過的事”。

“生生農場”有兩個寓意,既是“學生”和“先生”的合稱,又契合“生生不息”的文義,取“先生和學生生生不息”的意思。雖然生生農場栽種的只是普通的瓜果蔬菜,卻融入了葉聖陶對教育改革身體力行的思考,是葉聖陶“直觀”論表達的“教育面向生活、面向實際、面向社會”的典型範例。用葉聖陶的話說:教育必須重視直觀,而直觀“就是跟事物直接接觸”。

1977年,葉聖陶曾帶領自己當初的學生來到闊別55年的甪直古鎮生生農場,當他用帶着吳語方言的口音問自己的“老學生”們“阿記得原來的模樣了?”的時候,相信葉聖陶對這段揮鋤破土、點瓜種豆的往事是記憶猶新的。

葉聖陶(右二)與顧頡剛(左二)、王伯祥(右一)

葉聖陶是“五四”時期最早一批作家中寫得最久的一位,是我國第一篇童話文學作品的創作者,是我國第一部白話長篇小說《倪煥之》的創作者;他在《這也是一個人》裏塑造的沒有名字的“伊”,是中國現代文學史上最早的婦女形象,是五年後魯迅在《祝福》裏刻畫的祥林嫂的原型。他直白平和的語言,簡潔精煉的文字,透露着思想的犀利和感情的摯誠,可以說是現代文學場的鉅子。同時,他將自己更多的精力放在教育事業上,成爲中國現代教育改革的主要發起人,他主張的教育理念和提出的教育理論至今仍具有現實意義,爲現代素質教育提供了發展方向,其綿薄卻持久的力量成爲我國教育界的一代宗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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