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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段時間,看到了陸慶屹導演的紀錄片《四個春天》,這是一個浪漫的電影,電影裏的老夫妻,性格天真爛漫,對自然有着深切的熱愛,更重要的是,他們能說會唱,老爺子會演奏許多種樂器,老奶奶開口就唱,即便是在自家的飯桌上,她也要唱幾句酒令纔開始喝酒。

  《四個春天》。

  隨後就想起微博上的“蟹工船”說的幾句話,大意是,我們很多“現代文明人”,特別排斥當衆表演,或者是因爲怕出醜,或者因爲覺得那是矮化自己,於是乎丟棄了一份“做人的本真”。

  《四個春天》之所以特別,是因爲它的拍攝對象,那對老夫妻很特別,那對老夫妻之所以特別,是因爲他們沒有丟掉那種本真,那種生命的喜悅。那種本真,是真正的羅曼蒂克。

  沒有丟掉這種本真的人,其實還有很多。我的老家新疆,到現在也還是一個說唱就唱,說跳就跳的地方。越劇的故鄉嵊州,也是這樣的地方,而且,他們至今也還在爲了保持這種本真而努力。

  它們都有一種羅曼蒂克的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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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時候,我經常能聽到越劇,原因很簡單,我生長的地方,新疆,有很多上海人,而新疆也是上海的對口援助省份,兩地的交流非常頻繁。在新疆的那些年,我們讀的是上海的雜誌,用的是上海的掛曆,看的是上海的電視劇,連毛衣和服裝款式書,也都是《上海最新服裝(毛衣)款式》。

  所以,很早很早,就熟悉了袁雪芬、傅全香、尹桂芳、徐玉蘭、戚雅仙這些名字,在電影院裏,看過《追魚》《紅樓夢》《梁山伯與祝英臺》《柳毅傳書》《五女拜壽》。

  但真正開始瞭解越劇,卻是從去年開始。

  《追魚》海報。

  去年八月底,我去浙江杭州,看了“越劇小鎮剡溪古韻朗誦會”,在朗誦會上,聽了茅威濤、濮存昕、陳鐸、童自榮、張凱麗、李法曾、趙敏芬、王衛國、徐濤、宋迎秋等名家,朗誦了許多首和流經嵊州的剡溪有關的詩。

  而詩的作者,是陸游、李白、杜甫、白居易、王安石、蘇軾、湯顯祖、蒲松齡、謝道韞、謝靈運。我才知道,李白的《夢遊天姥吟留別》,寫的就是剡溪,陸游的“名山如高人,豈可久不見”,寫的也是剡溪。

  這場朗誦會,是越劇小鎮的開園預熱活動。越劇小鎮是宋衛平創辦的,小鎮建在越劇發源地嵊州施家嶴,就在剡溪經過的地方,小鎮以越劇爲主題,卻不只有越劇。還有劇場、大師工坊、藝術教育、影視娛樂基地和工匠藝術村落等等版塊,以及煇白茶館、竹編館、古沉木雕館、剡藤紙書法館、圍棋館等等非遺體驗館。

  越劇小鎮。

  在那場演出結束四個月之後的2019年1月1日,越劇小鎮的第一期工程竣工,正式向遊人們開放。

  爲了慶祝小鎮竣工,小鎮舉辦了一系列演出,有在劇場的,有在戶外的。戶外的演出,有澳大利亞奇異果劇團、土耳其多拉普戴萊樂隊,室內的,有青瓷和豎琴王子薩沙的演出,奧地利的蔬菜樂隊,皮影戲演出。

  越劇小鎮開園大典上的演出。

  作爲壓軸戲的,是12月30號,在古戲樓(這個戲樓是小鎮爲嵊州本地的越劇團和全球瀕危劇中設立的“專屬劇場”)裏上演的《山河戀》,演員是竺小招、茅威濤、方亞芬、吳鳳花、陳飛、丁小娃、孔麗萍。

  越劇小鎮開園大典的壓軸演出《山河戀》,上圖是竺小招扮演綿姜王后,下圖是茅威濤(右)飾申息,吳鳳花飾鍾兕。

  爲了這兩次演出,我做了些功課,但有些問題還是沒有解決,例如,爲什麼越劇會出現在嵊州?爲什麼越劇是以女性演員爲主?爲什麼越劇的劇目是以言情戲爲主?爲什麼建設“越劇小鎮”對越劇傳人如此重要?爲什麼開園慶典選擇了《山河戀》這樣一齣戲?越劇還有哪些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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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找了很多和越劇有關的書來讀,其中最得我心的,是姜進老師寫的《詩與政治:20世紀上海公共文化中的女子越劇》,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5年5月版。

  姜進的《詩與政治:20世紀上海公共文化中的女子越劇》。

  這本書梳理了越劇的歷史,介紹了重要演員和劇目,而且,從性別、政治、通俗文化和精英文化的博弈,上海城市文化形成的各個角度,審看了越劇的歷史。

  嵊州這個地方,非常有意思,有着世界上最美的風景,卻也有着動盪不安的過去。著名越劇演員王文娟,曾在自己的回憶錄《天上掉下個林妹妹》裏說:“曾有人把剡溪的‘剡’字,分拆爲兩把火,一把刀,象徵着家鄉以前多災多難,不是放火,就是動刀。”

  王文娟回憶錄:《天上掉下個林妹妹:我的越劇人生》。

  亂世纔有佳人,藝術往往是在動盪裏產生的,多災多難的嵊州,卻是一個娛樂文化非常發達的地方。

  在吳迪編著的《越劇》裏,嵊州地區民間音樂歌舞發展極盛,民樂有轅門、妒花、繡球、民歌看牛調、工尺調,民間舞蹈有獅舞、龍舞、仙鶴舞、菜瓶舞、蕩湖船,還有翻表、疊羅漢等等,還有各種古老的傀儡班、目連班、徽班、亂彈班、高腔班等等。這個地方,幾乎“村村有祠堂,堂堂有戲臺,保保有廟,廟廟有舞臺”,“見物唱物,見人唱人”。

  越劇就在這裏誕生,起初,它是貧苦人家爲了謀生,發展出來的“沿門唱書”,其實是一種乞討賣藝的表演方式,伴奏也很簡單,“篤鼓”和“尺板”。

  漸漸地,這種形式不能滿足人們的需要了,於是加入了表演,由說唱變成了演劇的形式。1906年,藝人李世泉精心組織了一系列演出,有伴奏,有行頭,宣告了這個劇種的誕生,當時,名叫“小歌班”。

  用了二十多年時間,“小歌班”在很多劇種乃至流行音樂裏吸取營養,完善了表演形式,並且在上海站穩了腳跟,但這個時候,它也發生了一個根本性的變化,它逐漸從全男班,變成了全女班。

  浙江小百花越劇團就是全女班,小百花成立於1984年,至今已有34年。這是小百花的原生代“五朵金花”(左起:何賽飛、何英、茅威濤、方雪雯、董柯娣)。

  變成全女班的原因很複雜。

  從男女性別的表演能力來說,女演員更投入,能力更強。當時的環境下,演員多半沒上過什麼學,對角色的體會不夠深,在舞臺上的表現往往非常粗俗,所謂劇本,其實就是一個大致框架,全靠演員現場發揮,所以,舞臺上的男人,通常浮皮潦草,點到爲止。

  而對女性來說,能夠走出山鄉,獲得工作的機會,是非常不容易的,所以她們多半非常用功,而且,故事裏的悲歡離合,又常常能和她們的自身際遇產生聯繫,觸動她們的心事,她們表演起來格外投入,要笑就真笑,要流淚就真流淚。這就更能引起觀衆共鳴。

  從文化的角度來看,江浙一帶的人們,世俗生活非常豐盛,世俗文化也非常發達,形成了一種“情文化”,注重個人生活,看重真情實感,這種“情文化”也得到了陽明心學的支持。越劇正是“情文化”的集中表達,臺上臺下也高度一致。

  就像姜進老師說的:“越劇言情劇毫不臉紅、永不疲倦、絕不吝嗇地將整個舞臺用做渲染愛情、人情的空間,而越劇迷們則毫不掩飾地、有時甚至是無節制地在公共場合對自己喜愛的女演員和劇種表達出強烈的情感,雖遭一般人恥笑亦不顧。”這就是“越劇現象”:“在快速成長的都市社會中女性情思公然的自我表達。”這在別的地方,別的藝術領域,都是很少見的。

  小百花演出的戲曲電影《五女拜壽》,1984年。

  而在舞臺上表達感情,講述異性之間的情愛故事,男男演員,男女演員,尺度都很難把握,演員尷尬,臺下的觀衆也尷尬,唯獨女女CP,絲毫不會讓人不適。

  從受衆的角度來看,越劇的觀衆,逐漸變成以女性爲主,進一步影響了它的形態。20世紀是女性緩慢崛起的時代,上海作爲商業和金融中心,匯聚了大批職業女性,包括工廠女工和各行各業的女性,她們有了可以支配的收入,希望能得到適合自己的娛樂形式,也希望有社交生活,更希望能在娛樂中,發散出自己 “被迫沉默和不被聆聽的痛苦”。

  於是,她們開始走進戲院。男演員的表演,通常比較粗線條,還有大量淫詞穢語,不適合她們投射隱祕的情感,女演員就好多了。

  於是,全男班逐漸被淘汰了,越劇,變成了女子越劇:“女子越劇也許是中國近代唯一保存至今的單性別舞臺藝術,這一看似奇特的現象卻是中國女子社會角色和地位發生變化的一個體現。”

  這可以解釋後來發生的很多事,例如越劇在江浙一帶受到的歡迎,例如越劇對情感表達、服飾舞美的高度重視,例如越劇女演員對建設劇場和越劇學校的強烈渴望——女性都喜歡築造屬於自己的巢穴。

  越劇歷史上,最重要的幾個轉折,幾個實踐,都和這些因素有關。

  袁雪芬創辦的雪聲劇團的主要成員。這張圖來自《詩與政治》,當年曾刊登在上海的報紙上。

  例如姚水娟、袁雪芬進行的越劇改革,她們剔除了越劇裏的色情表達,和過去的越劇劃清界限,聘請文化精英來創作劇本,題材緊扣時勢,“以民國上海通俗文學中流行的高度情感化的愛情劇模式取代之”,在表演上,發展出一種自然主義的表演模式,“以對愛與欲的細緻入微的情感表達取代了先前老套、粗俗的性表演。”

  她們也希望有自己的陣地,減少來自資本和民間暗社會的盤剝,建劇場就是其中最重要的一項。

  1947年,爲了籌建屬於自己的劇場和越劇學校,與劇場老闆的剝削抗爭,袁雪芬、尹桂芳、筱丹桂、範瑞娟、傅全香、徐玉蘭、竺水招、張桂鳳、徐天紅、吳小樓聯合演出了《山河戀》。她們也被後世稱爲“越劇十姐妹”。

  “越劇十姐妹”合影。

  這改革觸動的不只有演員,還有觀衆。更多的女觀衆走進了戲院,和女演員緊密接觸,甚至參與創作和宣傳,爲偶像成立各種粉絲組織,用這種方式來擴大社交,鍛鍊自己的社會參與能力。這和今天的粉絲組織,其實沒有任何區別。

  但不管怎麼改,越劇的核心,一個“情”字,始終被當做越劇的精髓。尹桂芳曾在1947年在接受報紙採訪時說:“越劇的越字是必須保守住的。”所謂“越”字,就是愛情故事,是越劇最根本的內容。

  越劇在非常年代的低落,也和它有關。那些年,俗世和個人生活被當做“自私、瑣碎的,甚至是有危害的”,“情”字不存,“越”焉附。

  郭曉男導演,茅威濤主演的“戲曲電影三部曲”,《梁山伯與祝英臺》《西廂記》《陸游與唐婉》,都是愛情故事。

  一段越劇起伏史,其實也正是一部女性史。正如溫迪·拉森說的:“女性運動被納入民族國家的框架之下,不允許女性有建構女性主體立場的空間。”

  羅曼蒂克的消亡,其實就是這樣一個空間的消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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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的時代,要有新的羅曼蒂克。

  越劇在不停地變革,從各種藝術形式裏吸取營養,因爲她本來就是在變革中產生的,變是她的開始,也是它的宿命。

  但它也必須找到自己的原鄉,給自己一個精神上和現實中的落腳點。幸運的是,它有。

  越劇小鎮文旅公司董事長,《剡溪古韻》公益演出導演郭曉男這樣說起越劇的故鄉嵊州:“很多劇中都找不到原鄉,不知應歸屬那裏。但越劇不同,她保護得非常好。當初越劇少女們從這裏走出去,今天又將她送回來。”

  郭曉男導演。

  它也必須找到更多的可能性。所以,越劇小鎮雖然以越劇爲主題,卻註冊了一個面向世界的“世界戲劇聯盟”。在開園大典上,也出現了來自世界各地的演出形式,多半在戶外進行。

  這種戶外表演,這種取消了舞臺上下差別的方式,就是因爲,越劇小鎮的創辦者想讓這個地方,變成一個到處有歌舞,到處有演出,可以讓人們找到自己本真的地方。

  而越劇小鎮的“永久代言人”茅威濤,也不會丟掉越劇這個最重要的任務,她打算,讓越劇變成一種大於原有越劇概念的表現形式。

  她吸收了國外舞臺劇的經營、包裝方式,建起小百花劇場,希望把它經營成紐約“大都會”那樣的演出場所。她的公司和英國國家劇院一起製作舞臺劇《狼圖騰》,聯合制作音樂劇《大魚》。

  茅威濤在越劇小鎮。

  她甚至開始和韓國傳媒集團合作,希望用韓國女團的方式來對演員進行包裝。總之,在她看來,一切皆有可能。

  在開園大典的宣傳片裏,茅威濤反覆說着“夢裏桃源,不負江南”。所謂桃源,所謂江南,不只是好山好水,其實也是一個能讓人丟掉桎梏,找回本真的地方,一個依舊能夠散發羅曼蒂克的芬芳的地方。

  一如《牡丹亭外》所唱的那樣:“從古到今說來慌,不過是情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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