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節馬上就要到了,除了大家期盼中的三天假期,其實祭奠先人才是最重要的。

  今天的人祭奠先人,也就是去上上墳,送個花圈,連紙都不能燒了,但在古代,其實還有一個重要的方式,就是寫悼亡詩。

  筆者接觸的第一首悼亡詩,是《國風·邶風·綠衣》,當時還在上小學,鄰居一個高中的小哥哥文藝心爆棚,連哄帶騙地教我們體驗了這首詩——

  綠兮衣兮,綠衣黃裏。心之憂矣,曷維其已!

  綠兮衣兮,綠衣黃裳。心之憂矣,曷維其亡!

  綠兮絲兮,女所治兮。我思古人,俾無訧兮。

  絺兮綌兮,悽其以風。我思古人,實獲我心!

  那時候懂什麼啊?綠色的外皮黃色的瓤,還可以切成絲,這不就是黃瓜嗎?生吃涼拌炒雞蛋,老了還能燒酸湯,好吃是好吃,但是寫成詩有什麼意思呢?

  直到升入中學,才知道這首詩其實和黃瓜無關,才初解爲何故人一件舊衣,滿眼想念。

  秋風起,天漸涼,翻找舊衣時又想起了你,一時間憂傷不可止。你不在了,衣服舊了,天涼心也冷。

  那麼,這首詩到底是個什麼意思呢?姜亮夫先生的《先秦詩鑑賞辭典》是這樣翻譯的——

  綠衣裳啊綠衣裳,綠色面子黃裏子。心憂傷啊心憂傷,什麼時候才能止!

  綠衣裳啊綠衣裳,綠色上衣黃下裳。心憂傷啊心憂傷,什麼時候才能忘!

  綠絲線啊綠絲線,是你親手把它做。我思亡故的你啊,使我平時少過失。

  細葛布啊粗葛布,穿在身上涼風侵。我思亡故的你啊,實在體貼我的心!

  《孔子詩論》中有云:“《綠衣》之憂,思古人也。”“古人”一般被視作“故人”,普遍認爲作這首詩的男子是在悼念自己的亡妻。

  然而,筆者一直認爲此“故人”非亡妻,而是逝世的至交摯友。誰說詩的作者就一定是男子?送衣服的人就一定是妻子?當時民風開放,女子天性爛漫大膽,古人的相交情誼和思想開放程度比之現在說不定更高。再者,詩文中的舊衣到底是故人所贈還是故人遺物,也難辨一二。

  《綠衣》之後,較爲出名的是潘岳的三首《悼亡詩》(三首詩太長,暫不錄)。

  先來說說潘岳此人,西晉時文學家,不論是爲人處世還是作品風格,都深受道家思想,文風細膩華麗。

  現世誇讚男子俊美時多用“貌似潘安”一詞,潘安即潘岳也,始於杜甫《花底》詩:“恐是潘安縣,堪留衛玠車。”

  那麼,這潘岳到底有多好看呢?

  《晉書·潘岳傳》中記載:“嶽美姿儀,辭藻絕麗,尤善哀誄之文。”

  《世說新語·容止第十四篇·七則》中有記:“潘岳妙有姿容,好神情。少時挾彈出洛陽道,婦人遇者,莫不連手共縈之。”

  潘岳小名喚作檀奴,後世詩文中,在稱呼情郎時往往用“檀郎”二字。幾千年來,女子稱呼心愛的人爲“檀郎”,千萬人一名,念起來卻百轉千回脣齒生香。

  集才華橫溢、容貌俊美於一身的潘岳,十二歲定親,二十八歲娶妻,此後餘生,再無他人。比喻夫妻恩愛的“潘楊之好”,正是出自於這二人。

  楊氏於四十八歲去世,潘岳哀痛難耐,終生未再娶,守喪一年後寫下名垂千古的《悼亡詩》三首,開創了悼亡詩的先河,後人謂之“悼亡詩鼻祖”。

  這恰好輔證了筆者認爲《綠衣》並非一定是丈夫哀悼妻子的詩。

  當然不可否認,潘岳的作品在表現手法上受到了《綠衣》的很大影響,如第一首中“幃屏無彷佛,翰墨有餘跡。流芳未及歇,遺掛猶在壁”和“寢息何時忘,沈憂日盈積”,就取自於《綠衣》前兩章之意。

  第二首中的“凜凜涼風升,始覺夏衾單。豈曰無重纊,誰與同歲寒”、“牀空委清塵,室虛來悲風”以及“寢興目存形,遺音猶在耳”,則是取第三章、第四章之意。

  同樣受到《綠衣》影響的,還有清朝大詞人納蘭性德的《青衫溼遍·悼亡》——

  青衫溼遍,憑伊慰我,忍便相忘。

  半月前頭扶病,剪刀聲、猶在銀釭。

  憶生來、小膽怯空房。

  到而今,獨伴梨花影,冷冥冥、盡意淒涼。

  願指魂兮識路,教尋夢也迴廊。

  咫尺玉鉤斜路,一般消受,蔓草殘陽。

  判把長眠滴醒,和清淚、攪入椒漿。

  怕幽泉、還爲我神傷。

  道書生簿命宜將息,再休耽、怨粉愁香。

  料得重圓密誓,難禁寸裂柔腸。

  盧氏去世後,一日僕人將她於生前所縫製的衣物送給容若,想起妻子在病中依然牽掛自己,爲自己縫衣制物,“半月前頭扶病,剪刀聲、猶在銀釭”,納蘭性德越想越難過,忍不住撫衣痛哭,“青衫溼遍”。

  和上面的詩詞相比,筆者更偏愛蘇軾的《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記夢》——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

  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

  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

  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

  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

  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岡。

  或許,這也是古今中外最好的一首悼亡詩詞了吧!

  從《綠衣》到《悼亡詩》再到《青衫溼遍》,讀起來感覺就像是明明春天到了,昨天還穿了裙子,今天卻一點一點陰下去,涼風漸起,櫻花滿地零落,攪得心裏滿是痠疼。

  而蘇東坡就算是悼亡詞,也不負他豪放派詞宗之名,上來就是烏雲壓頂,悶得你心疼氣短,而後秋風徐徐的吹,濃雲變淡,月冷星高,一道背影負手而立,淒涼之意頓時充塞天地。

  時間倏忽,轉瞬十年,從來不曾刻意想起你,卻發現永遠也不會忘記。

  東坡居士確實是天縱大才,豪放詞寫得千古獨步,這首婉約詞同樣不遜於任何人,即便柳永、李清照看了,也得心生唏噓,擲筆長嘆。

  歷史客棧作者:皮蛋不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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