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為無極？

無極就是太極。周易雲 :太極而兩儀，兩儀而八卦，八卦而六十四象。 無極也是老子說的「道」。

宋代哲人為了闡述自己的學說將兩者分開了。我們生活的世界是有極的，而無極是沒有限額標準的虛化世界，在有極世界之上，故稱「太極」。

以無極為神話正名，不可不謂之妙。

1） 有人說讀歷史的高境界不是為了對人物故事如數家珍或爭執辯駁，而是為了參透、反思人性。我想，看有味道的電影，便也是如此。

《無極》中的雪國人，用一根草繩輕輕鬆鬆就困住了一大羣，辜負了「雪國人奔跑如飛」的傳說。為何不跑?只能解釋為他們有精神負擔。

而鬼狼，為了活著甘願穿上黑袍，他沒有傷害過任何人，不過是因為怕死。 這就是人性。

說來滑稽，我曾有過一次莫名其妙的想像，如果有一天我和我所愛的人走在路上，突然出現一羣兇惡的歹徒，我是否有勇氣拚死保護她。讓我難過的是我在想像的時候竟然沒能英勇果斷的做出決定，猶豫或不知所措也許就是代表了我內心深處的懦弱，其實我怕死。本質上我不就像鬼狼一樣?！他不就是我的人性的投影?

人生中會面臨著很多痛苦艱難地選擇，處處考驗著人性。但人性並不只是憤怒、仇恨、悲哀、恐懼，其中包括了愛與友情，慷慨與俠義，幽默與同情。

而最後鬼狼選擇為了崑崙，坦然的面對死亡，完成對自己人性的救贖。這一幕，多一分便矯情，少一分則無味，我莫名感動，最後腦子裡迴響起了一段陳芝麻爛穀子但曾經被深深感動過的話:「只要一個人能夠守護自己的幸福，那麼他會留住讓生命值得為之活下去的東西。而當他已不能守護自己的幸福時，也明白，他已經儘力了，他是勇敢、沒有遺憾的。」

這幸福可以是親情、愛情、友情，人如此心，心同此理。所以能觸動我內心的《無極》，便就是我的一部神話。

2） 神話的意義，不是為了描述神的言行舉止，也不是為打發無聊時間而編造傳奇故事，而是為了讓可悲的人類得以信仰偉大的神，來體驗、開發自身中隱藏的神性。內在神性屬於永恆的範疇，所以神話（或神學）又被稱為永恆哲學。這一道理用來說明舊約聖經故事恰如其分。

又由於神話的性質，決定了凡是神話，都對生活有超強寓意。陳凱歌在上世紀八十年代便已是文化偶像，在《黃土地》、《孩子王》中作過高明的文化批判。鑒於陳凱歌的過去，他要拍個神話，難道是要對上下五千年作個總清算，起碼也是對這一百年有個清算，找出軍閥混戰、上山下鄉、下海下崗的奧祕？如果是這樣，《無極》應該遠超過《黃土地》、《孩子王》，起碼會遠在《霸王別姬》之上——宣傳為神話，便透露出這樣的信息。

故事因為傾城為了生活騙了無歡的饅頭開始，竟是最後無歡苦苦偏執的原因，看著他留著眼淚痛苦的一個字咬一個字地說著:「你是這個世界上第一個騙我的人，都是因為你…你毀了我當一個好人的機會，從那以後我就再也沒得到過愛……」總覺得似是好笑但我已笑不出來。

不過倒深深記住了這句話，高中那時候我對我的同桌調侃經常要來句：「整整，你傷害了我幼小的心靈，毀了我一個當好人的機會。」我以為我的幽默簡直無人能擋，結果有一天我的同桌用他那個年紀不該有的睿智與帥氣反駁我說:「你他媽整天被人毀了當好人的機會，像你這種好人不要也罷……」就是這麼一句，說完徒留我在坐位上凌亂。

後來我纔想明白，其實他是以一種「受害者有錯論」的思維方式來反駁我。以上例子總歸是玩笑。 不過，我似乎已經對陳凱歌的這句話久久不能釋懷了。年少的無歡想做一個好人，但是社會、時代、他者毀了他當一個好人的機會。一個最初被環境傷害的人，最後又反過來報復這個環境，這樣的情景還少嗎？這已經不是一句玩笑話，而是一個時代的悲哀。憑此細節，陳凱歌便是一流的導演。

導演總是逃脫不了自己的少年， 第五代導演是做文化批判的。因為陳凱歌這一代人的少年時期向青年時期自然過渡時，突然捲入了巨大的歷史事件，搞得心神渙散。《無極》中以謝霆鋒飾演的無歡為代表，其思維方式和語調都偏執變態，令人有著生理上的反感。

這種陰陽怪調從何而來?在《霸王別姬》中就已出現，一個紅衛兵揪著段小樓，先是逼他「揭發「程蝶衣，最後指著菊仙問他說：「你愛她麼？愛不愛？」——就是這副腔調。

原來令觀眾覺得滑稽的說話方式，卻有個極度痛苦的來源，那是陳凱歌對文革的記憶——那是害人者的腔調。

3） 然而陳凱歌以「文化批判」出名，卻似乎終不免以「文化批判」而負氣。

2005年剛出《無極》，那時面對罵聲一片，陳凱歌說過5年之內沒人看懂《無極》。之後就因為這句話，我便敬佩他，他的這種執拗，執拗如少年。

「人到十三歲，自以為對這個世界已相當重要，而世界才剛剛準備原諒你的幼稚。」——陳凱歌《少年凱歌》。電影中成年人的世界是不堪而齷齪的——大將軍光明在出場時可以為了勝利而不擇手段，這不是少年的世界。

而青春期到來，伴隨著敏感而苦痛的成長，少年時的純潔理性便會被一點一點破壞，再也無法變得極端，最終走向圓滑。

陳凱歌是俊傑，因為他將純潔理性保留的比其他人要長。陳凱歌片中的愛情是少年般的愛情，崑崙為了傾城殺了高高在上的王，為了她可以選擇跳崖，就因為他愛上了她，他愛的偉大。但他遠不知道如何與女人調情，正如我們中學時期對女生有好感，卻不懂眉目傳情，就總想和女孩討論人生，就像這樣青澀的暗戀著，笨拙卻那麼真誠。因為那還不是情慾時期，那是一個「求理」、純潔的時期。

而這也是《無極》的特點，作為一部商業片，卻似乎不懂與我們調情。所以那些「真正的速度是看不見的，就像風起雲湧，日落月升，就像你不知道樹葉什麼時候變黃，嬰兒什麼時候長出第一顆牙，就像你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愛上一個人……」之類的道理雖然不絕於耳，卻有時難以打動我們。

只是，哪個少年不純情?我們自己便都曾這樣過啊。陳凱歌他哪是在談什麼神話，他談的，是屬於每個人生命裏的那一段少年時代。

P.S.前幾天終於完完整整的看了《無極》，想寫點什麼，但以我的無知和淺薄總感覺也憋不出什麼話來，直到邂逅《刀與星辰》這部徐皓峯的影評集，相逢恨晚。站在高人的肩膀上，總能「扯」得遠啊。正如大頭馬老師所說的「高明的影評不是提供一種觀點，而是提供一種觀察的途徑」，而不高明的我只是想寫那個我心目中的《無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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