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房客》讓莫子儀(左)贏得臺北電影節影帝,也在金馬獎入圍最佳男主角等6項大獎。(牽猴子提供)

我曾經有過那麼一個虛構的朋友。

在我剛唸小學的時候,有一段時間適應不良。那時年紀還小,什麼都不懂,面對周遭的人,只單純地覺得「這世界上沒有我比較好」。但我又不知道該怎麼處理這種情緒、可以逃去哪裡,所以總是把自己隔離起來。大概就是在那時候,我認識了這位虛構的朋友。

放學後我不會直接回家,也不會跟同學玩,而是跑去公園找這位朋友。然後他會帶我去附近的雜貨店看人家玩電動、賭小瑪莉,或在我不敢開口的時候,代替我跟老闆買那充滿色素的果汁條、大豬公。

他年紀比我大一點,長得很像我哥哥的一個朋友,很英俊、很聰明、話很少。身上總有一股剛洗完澡的味道,然後,他的微笑,很溫柔。

跟他在一起,我可以很放心地把我心裡想的事情告訴他。通常我們都會在公園晃到太陽快下山纔回家。

後來我終於轉學了。到了新的環境後,我聽從他的建議,開始模仿別人說話的樣子,並且把真正的自己完全隱藏起來。別人笑就跟著笑、起鬨的時候就跟著瞎起鬨………然後神奇的事情發生了:我不只交到朋友,甚至漸漸在同學之間成為了一個受歡迎的人物,但也是在那時候,他不再出現了。

我一直以為我再也不會遇見他,沒想到在若干年後,他又出現在我面前。

那一年是民國100年。我會記得很清楚,是因為那正是我父親過世的那一年。

有天晚上,我參加完一個殺青酒後沒有直接回家,臨時在古亭捷運站下車,晃到巷子內一間從來沒進去過的文青咖啡店點了一瓶啤酒,想要獨自延續醉意。

我隱約感覺坐在旁邊的男子一直盯著我看。我不敢跟他接觸視線,起身出去抽煙。我從背後感覺到他也離席跟上來,但還是若無其事地開門走出咖啡店,在11月寒冷的空氣中點起一根菸。

聽到他開門走出來站在我左後方的腳步聲,我心跳開始加速。突然一切都變得好安靜。我吸一口煙,連煙紙燃燒的聲音都聽得如此清楚。然後,我聽到低沈而溫柔的聲音叫我的名字。

我回頭看到這位英俊的男子友善地微笑,就是從那個微笑,我認出他來了。

「好久不見……」因為過於訝異,我隔了好久才吐出這4個字。

他靜靜地說:「我以為你認不出我了,你還記得我的名字嗎?」

當然記得,怎麼可能忘記。你叫林健一。

健一的笑容還是一樣溫柔,但他的眼神看起來已經沒有小時候那種堅定。

我一直以為他長大後會是一個「成功人士」,但現在的他……說「有藝術家氣質」是好聽一點,更多人應該不會反對我用「頹圮」來形容。

就像一幅褪色的名畫,他英俊的五官外面裹著一層疲憊,讓那英俊失去了光芒。

「你還……你好嗎?這段時間……」我隱藏不住對他現狀的憂心。

他面帶著疲倦的微笑聳聳肩,看著我手上的菸。

「我只剩最後一根了,如果你不介意……」他搖搖頭,接過我手上的煙,慢慢放進脣間,深深吸了一口,然後吐出長長的白色煙霧。煙霧在黑色的夜空中久久未散,時間彷彿凝滯。我們倆靜靜把菸抽完,進到咖啡店內。我點了一壺菜單上推薦的熱紅酒來暖暖身子,然後在等酒來的這段期間,他開始講起了這些年的故事。

原來,當年在我轉學不久後,他爸媽離婚了。他的爸爸是日本人,在絲毫沒有聽他意見的狀況下,就帶著他回到日本去了。

到了日本,「林健一」變成了「Hayashi Kenichi」。即便他很幸運地擁有兩邊通用的名字,但那帶著口音的日語,還是讓自己被當成局外人。於是他把離開臺灣前教我的那一套用在自己身上:模仿別人,隱藏真正的自己,而且執行得比我更徹底。

直到升上國中,眼看班上男生霸凌著一個行為舉止較女性化的男同學,他害怕了。因為在這時候他已經發現自己喜歡的其實是男生。

他既沒有跟著一起霸凌,但也沒有跳出來仗義直言。就只是跟其他同學一樣,沈默地旁觀那位同學不斷地以各種殘忍的方式被踐踏。每當健一看著這一切,心中既羨慕又生氣又恐懼。

健一羨慕他的勇氣,生氣他讓自己顯得卑鄙,然後恐懼自己的假面被拆穿。

因為從那位同學看自己的眼神,健一確信:「他知道」。

整個國中前2年,這3種情感深深折磨著他。

直到升上國三,這位同學忽然不再來學校了。有人說他轉學了,有人說他自殺了,還有人說他變性了,各種謠言流傳著……但無論如何,健一鬆了一口氣。只是每當在街頭看見女性化裝扮的男生,他都還是會心頭一驚,快步遠離。他仍舊無法擺脫「我知道你是冒牌貨」的那雙眼神。

那位同學的挫敗,正好合理化了自己的虛偽。健一從此更加徹底的隱藏自己,不,應該說是抹殺自己。所幸國三那年,所有人都埋頭讀書。他把精力全部用在課業,順利考上當地最好的高中。

之後,就再也停不下來了。

他開始徹底扮演別人心目中期待的角色:不但會念書,會運動,還交女朋友。即便每個女友都交往不久就分手,也被當成是他的要求太高。

他考上日本最知名的國立大學,然後靠著父親的關係,進到所有人都夢寐以求的大商社。

他早已忘了真正的自己是誰,忘了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就連去跟專務取締役的女兒相親,也是表現完美,瞬間贏得芳心。

這沒什麼,把自己抹殺掉就好。

《親愛的房客》中,莫子儀與姚淳耀(左)飾演一對同志戀人,姚淳耀也才剛以《鏡子森林》獲得金鐘獎戲劇類最佳男主角獎。(牽猴子提供)

然而就在他的事業如日中天時,他犯了一個小小的錯,不,應該說是鬆懈了,忘記抹殺自己了。

剛成為創設以來最年輕課長的他,跟一個大客戶商談生意後,與這位單身的客戶單獨去飯店頂樓的酒吧喝酒。整天的互動下來,他確信,客戶對他是有意思的;他以為,這是對方要的。所以在幾杯酒和一整晚的交心後,他將手放在客戶的手上,有那麼一刻,他感到人生從未有過的幸福。

但下一個瞬間,客戶將手抽回,驚恐地看著他。

然後他知道,他的人生完了。

隔天到商社上班,他覺得所有人都在看著他。部長告訴他專務取締役在找他,健一這時候已經是滿身冷汗,連襯衫都濕透了。他不敢想像專務取締役找他是要講什麼。就在走往高階主管辦公樓層的那條長廊上,他停住了腳步。

他感到自己無法呼吸,眼前一片發白。然後他卸下已經濕透的領帶,逃出了商社。從此再也沒有回去。

過不久,他不僅被商社解僱,也被父親斷絕了父子關係。

他幾乎什麼都沒帶地逃回到臺灣,這個熟悉又陌生的故鄉。

他的母親早已另組家庭,形同陌路。他暫時住在臺北車站附近的簡易旅館,白天在街頭漫無目的地遊蕩,偶而進到三溫暖尋求短暫的慰藉;到了晚上就像這樣找個地方喝酒。像條無法靠岸的船,四處漂泊。

我看著他疲憊不堪的樣子,不禁懷念起以前在小公園的金色夕陽中,他的溫柔與堅定。

「還記得小時候,我跟你說『這世界上沒有我比較好』的時候,你是怎麼回答我的嗎?」

他擡起空洞的眼神看著我。

「你跟我說『有一天,你一定會找到一個屬於你自己的地方,跟真正愛你的人。』」

他皺起眉頭,彷彿在回憶中尋找這句話。

「我是因為你的這句話,才撐到今天的。」

他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看著自己的熱紅酒,靦腆地笑了一下。我不知道他看著玫瑰色的熱紅酒在想什麼,只記得那天晚上他維持那個姿勢很久很久。

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他了。

幾年後,在寫《親愛的房客》電影劇本時,我想著男主角應該要叫什麼名字?很自然而然地,我想到這位虛構的朋友,就把林健一這名字給男主角了。

事實上,我不記得他究竟有沒有講過那句話。就像在電影裡面的林健一講了這句話,最後也被剪掉了。

但只要閉起眼睛回想,仍舊聽得見他低沈又溫柔的聲音告訴我:

『有一天,你一定會找到一個屬於你自己的地方,跟真正愛你的人。』

導演鄭有傑。(牽猴子提供)

導演 鄭有傑

1977年生,臺南人。擔任多部電影與電視導演、編劇、演員與製作人。大學時期開始拍攝16釐米短片《私顏》、《石碇的夏天》,其中《石》片獲金馬獎最佳短片、並獲邀國際影展,開啟電影之路。退伍後開始編導電影長片《一年之初》、《陽陽》,獲國內外影展肯定;編導電視劇《他們在畢業的前一天爆炸(1、2季)》、《野蓮香》;執導多位知名歌手的MV;製作與共同編導電影《太陽的孩子》、製作原民臺電視電影《巴克力藍的夏天》。亦有參與幕前演出,如《波麗士大人》、《鏡子森林》及多部電影短片等。另有翻譯電影原著小說《橫山家之味》(是枝裕和 原著)。《親愛的房客》為其執導的第4部電影長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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