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螞蟻說:

“不是別人不聰明,是因爲他們沒遇到這樣的挑戰。”

螞蟻金服的工程師們,終於成了中國互聯網的標籤

“山外青山樓外樓,西湖歌舞幾時休。暖風薰得遊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千年前的南宋臨安,王侯將相在宮闕廟堂裏主政,文人騷客在酒肆茶舍裏風流,這是天子的杭州,更是詩人的杭州;1972年,周恩來在“樓外樓”菜館招待了美國總統尼克松,6年後中國改革開放,西湖畔漸漸遊人如織,商鋪林立,這是遊客的杭州,終究是浙商的杭州。

2018年,杭州城的生活是這樣的:蕭山機場T3航站樓的安檢員每掃描3000個瑞士雙肩包,就有2200個裝着寫滿代碼的筆記本;阿里西溪園區的星巴克,銷量號稱亞洲Top3,一天至少賣出200杯焦糖瑪奇朵;餘杭區的出租車司機每天能拉到13個談論App開發的乘客,收到的現金不會超過100塊,還有老外舉着美鈔,求師傅給他的支付寶轉點錢;西湖銀泰的新白鹿,每賣出一盤開背蝦,就有兩瓶勇闖天涯被喝掉,而10桌客人有3桌會談論物聯網、大數據、AI、區塊鏈……小到充電寶、漂流雨傘,大到無人超市、無人停車場,除了西湖輪渡只收現金,在杭州,幾乎一切需求都可以掃碼解決。

在君王、詩人、遊客、商賈之後,如今,杭州城最風頭無二的角色,非工程師莫屬。

時代讓他們站在了新一輪“歷史轉折”的中心:整個杭州,乃至整個中國都在進行一場技術升級。向規模要增長正轉變爲向技術要增長。

在這一進程中,三代杭派工程師悉數亮相——死扛的、敢賭的、自信的,他們是被時代選中的,也是自我成就的。

初代登場:要麼扛,要麼死

杭派工程師之所以自成一派,是因爲他們的成長路徑和環境,在中國互聯網江湖乃至全球都實屬罕見。

十幾年前的杭州,幾乎沒有什麼大型互聯網和科技企業,初代杭派工程師基本都是阿里人。直至馬雲將阿里巴巴送上神壇,人們回過頭來看,依然會驚訝於這羣人出發時竟如此草根。

現在需要過五關斬六將才能拿到阿里offer的工程師們很難想象,剛在前不久入圍《MIT 科技評論》TR 35(“MIT全球 35 位 35 歲以下科技創新青年”)的紅雪(許寄,現任螞蟻金服國際事業羣技術負責人),2007年入職支付寶時,只有高中文憑。他入職的原因是阿里是招聘會上唯一一家不問他學歷的公司。

在杭派工程師的江湖高人裏,這樣的草根背景不是個例。

2000年,由於互聯網泡沫破滅,錢不夠燒了,阿里把總部從上海又搬回到杭州。自知不在“世界中心”的阿里有獨特的招人策略:不是瞄準最精英的人,而是瞄準最有成長潛力,最能自我驅動的人。曾在阿里主管人事的衛哲在一次演講中回憶,他剛到阿里的05、06年,公司很少去清華招工程師,因爲“清華北大,他永遠有比阿里更好的職位”,而結果也證明,阿里很多最優秀的工程師來自華中科技大學、北京郵電大學……

那時的阿里看誰都是人才,馬雲原話是“杭州大街上走的人都想招進來”。苗人鳳(倪行軍,現任支付寶事業羣CEO)是看杭州日報夾縫廣告找上門來的;阿璽(胡喜,現任螞蟻金服副CTO)大學專業是英語;魯肅(程立,現任螞蟻金服CTO,國際事業羣COO)是當年在上海交大念博士,給支付寶兼職寫代碼時被苗人鳳連哄帶騙,學也不上了,來的。這種草根氛圍甚至震懾到了偶爾亂入的學霸——副總裁袁雷鳴畢業於北大法學院,許多年都不敢跟別人說自己是北大畢業的,旁人“你怎麼混得那麼差”的眼光扛不住。

如果把中國工程師分爲三派:西二旗是華山派,華強北是丐幫,杭派工程師則像明教。

華山派,名門正派但苦大仇深,沒在早高峯被擠掉過鞋不足以和他們談人生;丐幫,起於草莽,頑強生長,江湖上沒有他們做不出的硬件;“杭派工程師”則像明教的高手,來路野,武功高,一開始處在江湖核心之外,既不似北京靠近政治、學術中心,也不像深圳有特區政策和產業鏈加持,偏安一隅,卻有了潛心修行的機會。

阿里由此帶着這批初代杭派工程師,在杭州縮減兵馬安營紮寨,開始了和時間的漫長賽跑——跑過了瀕臨倒閉的危機,跑過了互聯網泡沫後的凜冬,跑到了電商爆發的快車道上——終於,史詩般的“推背感”到來了。

等到紅雪入職的2007年,淘寶和支付寶的業務量與日俱增,他正好趕上了“推背力”最大的時期。這是“杭派工程師”淬鍊技術的第一個階段:迫在眉睫的業務逼得他們不得不熬夜通宵,並在每年的大日子懷着對風險的敬畏給關公送上旺旺雪餅。

螞蟻金服的工程師們,終於成了中國互聯網的標籤

“雙11”的保留項目:拜關公

紅雪告訴「甲子光年」,在他第一天到支付寶位於文三路華星時代廣場的辦公室報道時,如今已成爲阿里合夥人的苗人鳳、魯肅等人都在“咔咔寫代碼”。

紅雪很快參與到當年10月啓動的、由魯肅和苗人鳳主導的“賬務三期”項目中。

這是支付寶早期一次“傷筋動骨”的技術改造:由於支付寶原有系統已無法承擔淘寶指數級的業務增長,整個數據和賬務要搬到新的賬務系統。老苗在開發期曾和人開玩笑:“如果這個項目做不好,我們都從22樓跳下去。”

賬務三期定在2008年1月1日發佈,整個支付寶從1月1日零點停機,原定上午8點發布新系統,前4小時調換數據、後4小時覈對數據。

但在覈對數據時,大家發現數據無法配平。到下午3點、發佈時間延誤7小時後,問題纔得到解決。正當所有人鬆口氣時,5分鐘的線上實測環節又出了bug——數據還是對不上。

千鈞一髮之際,魯肅從房間的角落走向了查bug的電腦,拍了拍同事:“同學,讓一讓,我來。”

辦公室裏隨即響起鍵盤聲,也只剩下鍵盤聲。

當支付寶公關部已經因爲各種“攜款潛逃”的謠傳炸鍋時,技術部這邊卻異常安靜。到下午5點,魯肅發現一個公式裏的兩個數值正好差了兩倍,把“+”換成“-”後,數據終於配平了。

從2009年開始的一年一度的大考——“雙11”,更是淬鍊初代杭派工程師的最重要的戰役。

在技術實力逐漸成熟的今天,阿里和螞蟻金服的工程師們是“喝着咖啡”過“雙11”的,淡定優雅。但在紅雪的老同事,螞蟻金服研究員俊義(陳亮)的記憶裏,2009年第一年“雙11”是在驚心動魄中結束的。直到當天午夜12點,支付寶技術部都回響着工程師們的大喊大叫:“系統快不行了,快幫我擴掉!擴X臺!”

“雙11”驚人的流量給系統帶來了超出意料的衝擊,只能靠兩名產品工程師在當天手工擴容,直到11月11日24點,他們一直嚴陣以待,接受從“戰場”四面八方傳來的“呼救”。

如果那一天再多4秒,數據庫就掛了。”俊義告訴「甲子光年」。猶如一場拳擊賽,拳擊手已經快倒了,這時裁判吹了終場哨。

不過比起後面的業務量,這一年的驚險只是小兒科。

2009年,第一屆雙十一的銷售額是5000萬元;第二年,則爆炸式地增長到9.36億元,翻了近20倍;第三年又進一步飆漲到52億元……與此同時,支付寶系統需要承載的TPS(每秒交易數)也一路達到前無古人的地步,2017年的最新數據是25.6萬筆/秒——世界上任何別的公司都沒有經歷過如此高的TPS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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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到2017年,雙十一需要處理的TPS峯值從500上升到了25.6萬

往事也都不是這些富有傳奇色彩的大戰,還有日復一日,瑣碎而艱苦的行軍。

2004年,淘寶剛把數據庫從MySQL換成甲骨文時,版本內部邏輯一直不對,最快的解決方法是“重啓”。淘寶的早期工程師之一子柳在《淘寶技術這十年》一書中記錄了當時的情況:工程師們不得不24小時開着手機,不管多晚,一旦收到“SQL Relay進程掛起”的短信報警,就得從睡夢中爬起,打開電腦,連上機房的網絡,重啓服務。幹這事最多的是三豐(姜鵬),現在是淘寶網的總裁,子柳調侃道:“於是我們知道,任何牛B的人物,都有一段苦B的經歷。”

回頭看,初代杭派工程師的成長是外界的業務驅策和自我驅動的共同結果:

極端業務場景逼迫他們必須走入未知領域,要麼扛,要麼死。最初幾年的情況常常是,今年的技術架構剛剛好夠撐今年的“雙11”,如果不在特定時間內完成升級,明年“業務就開展不了了”。這個過程中,學歷和過去的經驗都沒用,最終能“逆襲”的人,是關鍵時刻不掉鏈子,自我迭代能力極強的“硬漢型工程師”。

俊義向「甲子光年」說了一句特別真實的話:“我們的挑戰就是源於業務對我們的需求。不是別人不聰明,是因爲他們沒有遇到這樣的挑戰。

不過現在,他們說起最苦的打仗歲月,反而特別懷戀。

“寫代碼是最快樂的事。”紅雪告訴「甲子光年」。俊義用了一個字,“嗨”。“做賬務三期時,大家寫得非常嗨。老苗、魯肅、紅雪他們,在一個閉關室裏,放着歌寫代碼,邊寫邊這樣”俊義說着模仿起大家當年搖頭晃腦的樣子。

最近兩年,爲了找點“戰鬥”回憶,魯肅、苗人鳳、阿璽、紅雪、俊義、玉伯等“老人”組建了一個“夕陽紅戰隊”,以參加螞蟻金服內部不時舉辦的各種技術比賽。

2018年5月中旬的一個週日,爲了準備今年的螞蟻金服“黑客馬拉松”,這些已經做到CTO、阿里合夥人、P10、P11(P是阿里內部的技術職階,最高級是P14的首席科學家)級別的高管變回了一線工程師,他們從上午10點忙到凌晨2點,做出了一個衆籌APP,這個項目的名字叫“誰說夕陽紅不值錢”。“不出意外的話,今年應該又是最後一名。”俊義笑了。紅雪補充道:“我和俊義、魯肅、阿璽都是‘高P低能’的集中體現。”

以前,這幫人晚上做完發佈會去萬塘路的“阿三燒烤”喝酒吃串,不過這次,他們熬完夜後就儘早回家,畢竟不是過去無牽無掛的單身漢了。

對這些曾經的一線工程師來說,主要靠業務驅動技術演進的慌亂歲月已經結束。他們的作息和他們的事業都進入了更沉穩的階段,需要思考更宏觀的技術圖景和未來佈局。

這也正是阿里、螞蟻金服和中國的許多科技公司的工程師們正在經歷的蛻變。

二代接棒:敢下注的人

如同每個經典武俠小說情節一樣,初出茅廬的愣頭青並不知道自己未來會成爲大俠,但每上一步,就有了一層新境界。從初代杭派工程師到二代杭派工程師的跨越就是這麼發生的。

今年春節後入職阿里的李響2012年從浙大畢業時,他和他的浙大同學們還不覺得阿里和支付寶(2014年成立的螞蟻金服的前身)是技術公司,也不認爲杭州是個理想的就業城市。

在美國讀完碩士後,李響進入硅谷公司CoreOS。吸引他留在硅谷的原因是硅谷工程師思維上的特點:創造問題、想全新解法、“一直搞到很底層”。這種思維方式在中國互聯網圈並不多見,但2010年之後,阿里開始萌發類似轉變

2010年的“IT領袖峯會”上,馬雲、馬化騰和李彥宏有一場交鋒。李彥宏說:“雲計算是新瓶裝舊酒。”馬化騰說:“雲計算是一個好概念,但真正普及需要時間。”馬雲說:“如果我們不做雲計算,將來會死掉。”

此前一年的9月10日,阿里雲在阿里巴巴10週年紀念日時正式成立,當時外界並不看好阿里對雲計算的投入;在內部,關於阿里雲是使用現成的開源技術還是走自研路線也有爭議。阿里雲創始人王堅主張後者。他的目標,是做一套中國自主研發的雲計算大規模操作系統,把成千上萬臺普通PC服務器連到一起,實現超級計算機的能力。這將替代主要由IBM小型機、Oracle數據軟件和EMC存儲設備構成的互聯網行業主流底層架構。後來阿里巴巴提的“去IOE化”(IOE即指IBM、Oracle和EMC)就萌芽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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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雲在阿里雲成立儀式上鳴鑼

草根背景的阿里在彼時彼刻似乎並沒有足夠的技術說服力。最開始,阿里雲一度被認爲是不知天高地厚的騙子項目。據說最困難的階段,80%的工程師離開了阿里雲。而現在,阿里雲工程師已經更迭到第5代。

多年後,王堅做客《朗讀者》節目時有一段肺腑之言:“(阿里雲是)我們的工程師拿命來填的,其實我們的客戶也是拿命來填的,就像第一天用電的人是拿命來填的,因爲電會電死人的,第一天坐飛機的人也是拿命來換的。”

2014年阿里雲支撐了天貓“雙11”571億的交易量並實現了零漏單、零故障; 2015年春節期間,阿里雲幫助官方訂票網站12306平穩渡過春運售票高峯。現在,“阿里雲”不再被認爲是“騙子項目”,還成了阿里良好的技術判斷力的例證。

阿里雲讓阿里實現了某種意義上的進化:“技術驅動”的比重逐漸增加,一些技術本身發展成了業務。

正是從阿里雲開始,第二代杭派工程師就接過了接力棒——“搶險隊員”變成了“長跑選手”,技術,開始成爲他們最看重的一張底牌——投入往往不動聲色,令人後知後覺,但一旦成勢,就難以撼動。

相比快速增長、直接影響消費者的電商、交易和支付,底層技術的投入需要走入無人區的魄力和長期的堅守。

同樣賭準長期技術方向的還有螞蟻金服的由正祥(陽振坤,螞蟻金服高級研究員)領導開發的OceanBase(OB)團隊。他們也決定挑戰“去IOE”這個看起來不可能的任務。

其實正祥在加入阿里之前,已在數據庫領域坐了十幾年冷板凳——他一心想做分佈式數據庫,卻沒有遇到有足夠耐心的公司,努力多年的項目也一度被停掉。

2010年加入阿里後,正祥領銜OceanBase,這是一個分佈式數據庫,可以使用多臺普通PC存儲、處理巨量數據,好處是成本低,難題是穩定性,所以甲骨文等廠商採用的集中式系統一直是業界主流。

虞舜(師文匯,螞蟻金服資深運維專家)告訴「甲子光年」,到2012年底,OB團隊同樣面臨嚴重的“業務價值”危機,因爲更換底層架構需要技術磨合且有一定的風險,當時阿里內部並沒有業務願意在OB上跑。

最難的時候,正祥把虞舜叫去聊技術理想:“不能讓中國的銀行一直用美國的底層。”

轉機在2013年,螞蟻金服CTO魯肅看到了OB對金融交易數據的價值,OB從阿里來到了螞蟻金服。魯肅隨後決定,在2014年的“雙11”中,讓1%的交易庫數據在OB上跑。

“把最核心的交易系統放在一個自研的分佈式數據庫上,在世界範圍內真的沒人做過。”虞舜說。

2015年“雙11”,全部交易數據鏈和支付數據鏈都跑到了OB上;到了2017年,所有核心數據現在都跑在了OB上。

2017年,曾差點“散夥”的OB團隊獲得了螞蟻金服CEO大獎,團隊所有人都掛上了有金色帶子的醒目工牌。

螞蟻金服的工程師們,終於成了中國互聯網的標籤

OceanBase團隊獲得螞蟻金服CEO大獎

阿里雲和OB,這兩個以“前瞻技術佈局”爲出發點的典型項目現在已發展成集團的獨立業務,開始對外賦能。如南京銀行的互聯網“鑫雲”就建立在OB和阿里雲的底層上。這和阿里最初主要從市場需求出發做電商、做支付的邏輯已十分不同。

這也對技術人才提出了新的要求:單純會寫代碼已不足夠,更重要的是技術決策力,是使用、整合技術工具的大局思維。

回顧前兩代“杭派工程師”打怪升級的江湖傳說,背後是整個中國互聯網從市場需求驅動的牽引力,向供給驅動的內推力演變的邏輯。

90年代末,浙江發達的民營經濟培育了阿里巴巴的電商生態,做電商要解決信任問題,就有了支付寶。電商和交易發展到一定階段,向市場、運營要增長不那麼管用了,中國互聯網已走過了粗放型的高速增長階段,必須開始向技術要增長。

兩個階段看起來路徑不同、驅動力不同,但杭派工程師們的精氣神一脈相承:不問出身、敢想敢做、敢爲天下先。

這進一步造就了工程師在杭州的地位。

眼下,阿里巴巴36名合夥人中,12位是技術出身,阿里、螞蟻的技術崗員工佔比都超過了60%,螞蟻兩個最核心事業羣,支付寶事業羣和國際事業羣的一二把手,也是技術出身。

阿里巴巴的多隆(蔡景現)更是一個技術傳奇,淘寶搜索引擎的代碼是他一個人寫出來的。如今身爲P11(相當於副總裁)和阿里合夥人,他卻一直沒被要求帶團隊——阿里讓多隆專注做他最擅長的事,他一個人就是一支軍隊。

“現在不會有人再懷疑,阿里、螞蟻金服是技術公司。”李響的想法已與2012年從浙大畢業時產生了很大變化。“硅谷做雲的、做底層架構的華人工程師,如果要考慮加入國內公司,首選阿里。”

三代進階:成爲輸出者

在前兩代的工程師的積澱之後,此時此刻,杭派工程師的目標是“星辰大海”,他們正在走向世界更多角落,擴散自己的技術標準、技術價值觀。

戰鬥意志,是“杭派工程師”對外輸出的最鮮明的東西。

從2015年開始,螞蟻金服從印度市場入手,切入南亞和東南亞的本地支付業務,曾經的“高中生”紅雪現在是螞蟻國際化事業部的技術負責人,3年來,紅雪和近千名“杭派工程師”同事們已經在東南亞打造了9個“本地版支付寶”。

紅雪告訴「甲子光年」,在向東南亞輸出移動支付技術時,積累了技術能力的杭州工程師們發現事情並不是“降維打擊”這麼簡單,國內的很多成功經驗,在國外不是好不好的問題,而是對不對的問題。小到一個代碼管理、文檔管理,大到上線發佈流程、應急處理預案,皆和國內不同,而且國家和國家之間還有差異。

“我們有一句土話,丟人別丟到國外去了。但軟件工程是不可能0 Bug的,一定會有問題。我們只能進行更多測試,把問題先暴露出來。我們還在不斷改我們的系統,不要說改商業系統,改內部小二的工作系統都改死你。”紅雪說。

技術之外,不同文化下的不同工作方式是初期最困擾杭派工程師們的一點。和過去一樣,最好的協調方式是“一起打仗”。

在向印度本地支付公司Paytm輸出技術和運營模式時,項目啓動不到一年,趕上印度政府突然廢除大面額紙鈔,廢鈔後3個月內,Paytm接入的本地商戶數從200萬漲到600萬,翻了3倍。快速的業務增長,讓本來輕鬆的辦公室氛圍變得緊張,印度的同事們也體會到了發佈時的“壓力山大”和終於發佈後的全員歡動。

類似的,在越南、菲律賓輸出本地支付技術的過程中,也經歷了幾次線上促銷。等紅雪再去東南亞時,有本地的工程師對他說:“我一輩子都沒想過我會這麼努力去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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螞蟻金服區塊鏈和國際事業羣團隊在跨境支付上線成功後慶功現場

在輸出戰鬥意志的同時,杭派工程師也在對外輸出技術規範。

2015年阿里內部啓動了一件得罪廣大工程師的事:在全集團範圍內統一Java編碼規約。

作爲全球範圍內Java語言最強的公司,阿里巴巴內部的各部門、以及集團內部的各公司之間,在寫Java時沒有統一的規範。這是全世界的常態,就像每個作者有自己的文風一樣,每個工程師也有自己的代碼習慣。

“一些人說,四個空格開成兩個空格,我寧肯辭職;有人說你再堅持兩個空格,我火把都準備好了。”Java規約的發起者孤盡(楊冠寶,高級技術專家)告訴「甲子光年」,統一規範的過程極其艱難。

孤盡記得最誇張的一次是阿里另一個團隊的leader專門挑週六的時間請孤盡喝茶,兩人從早上8點理論到晚上8點,誰都沒有說服誰。“特別較真,你這樣做故障能減少嗎?證據是什麼?工程師之間流行一句話:No data,no bb。”孤盡說。

經過近兩年的探索,2017年2月,千辛萬苦實現內部“書同文”的阿里對外推出了《阿里巴巴Java開發規約》。杭州於是成了全球Java規範的策源地,配合開發規約推出的編碼插件在全球範圍內被下載了35萬次。

過去的中國互聯網出海更多是“產品出海”,現在則進入到更深層次的“技術出海”、“技術標準出海”。

與十年前相比,經過三代杭派工程師的努力,在互聯網版圖中,杭州已從過去的角落進入核心圈層,並在某些特定領域表現出成爲輸出源頭的潛質。

一邊是對外輸出,一邊是向內吸引,願意成爲杭派工程師的人數正在壯大。新來者更精英了,也更具有國際化背景。

以螞蟻金服爲例,公司內部技術人員中,來自北大、清華、浙大等全國排名前7的高校的人數佔到了37%。BOSS直聘研究院的《2018中國海歸人才就業選擇報告》顯示,2018年上半年應屆海歸人才最青睞的城市中,杭州海歸佔比增幅居全國首位,增幅爲0.66%。相比之下,北京、上海的海歸人才佔比增幅都呈負增長,分別下降了1.28%和0.26%。

從阿里西溪總部星巴克的“咖啡指數”可以大致判斷阿里內部工程師背景的變化,店員們觀察到的規律是:中國工程師更鐘情焦糖瑪奇朵,而外籍工程師則喜歡冰美式或卡布奇諾。現在,“冰美式”的比例正在逐步上升。

一座城市的技術升級

如果說之前“杭派工程師”的主體在阿里巴巴、在螞蟻金服。近幾年來,隨着杭州技術創業生態的繁榮,杭派工程師的構成變得更加多元化。

去年,創立於廣州的無人機公司奇志科技,在杭州設立了研發部門。“廣州人才池很小,深圳成本太高,房價跟北京差不多。去年看了人才報告,杭州人才流入比例最高。”奇志科技聯合創始人Cash向「甲子光年」解釋“空降”杭州的原因。

更多技術類創業公司的誕生、落戶,吸引着全國乃至全球的技術人才,杭派工程師這一羣體的面貌正“持續迭代”。

阿里依然是繞不開的策源地之一。

2014年阿里巴巴上市後,一批財務自由的阿里人開始轉行做投資或自己創業,充實了杭州的創投生態。有贊科技、蘑菇街、數瀾科技等公司的創始團隊都有阿里背景。

2017年,有1026家阿里系創業公司登上“阿里校友創業黃埔榜”。創業主要集中在新零售和人工智能領域。據鯨準數據顯示,從阿里出來的人創立的項目中,有近一半紮根在杭州。

浙江大學是另一個引擎。

根據浙大管理學院科技創業中心發佈的《2017浙江大學創新創業生態藍皮書》,浙大系創業項目落戶杭州的比例高達51.93%。杭州本土的知名創業公司中,Rokid創始人Misa、雲象區塊鏈的創始人黃步添、趣鏈科技創始人李啓雷、蘑菇街聯合創始人陳琪等都來自浙大。

2017年,杭州新成立的創業公司數量已比肩北京、上海、深圳,且人均創業密度已排名全國第一。

螞蟻金服的工程師們,終於成了中國互聯網的標籤

2017年北上深杭創業密度(數據來源:元璟資本《2016-2017杭州創業趨勢分析》)

值得注意的是,以雲計算產業、數據服務爲代表的企業服務創業比例攀升,根據元璟資本《2016-2017杭州創業趨勢分析》,2017年企業服務領域創業公司成爲杭州第一大方向,佔比超過30%,排名第二、第三的分別是金融(14%)和電商(10%)。

過去的杭州是市民的、商業的杭州,在阿里巴巴更多投入技術前,電商創業是杭州的主流。但現在,技術創業成爲新增長點,更加渴求技術力量的杭州,吸引了更多工程師。

根據獵聘網發佈的《2018年中國互聯網工程師大數據與調研報告》,從2017年第一季度到2018年的第二季度,杭州以13.6%的流入率,成爲互聯網工程師淨流入排名第一的城市,主要來源是上海和北京。

源源不斷涌如的工程師們,在現在這個時間點的杭州,有平臺拼,也有餘裕“玩”。

奇志科技的Cash發現,有人做過一個GitHub榜單,顯示所有中國開源項目裏,作者簽名地址最多的就是杭州,這是杭派工程師的分享精神和技術熱情的例證。

在雲象區塊鏈的會議室裏有13把椅子和一塊不斷更新技術思路的白板,上面的字跡就沒幹過。偶爾,這塊白板上也會出現其他杭州區塊鏈公司的名字,比如,imToken。

10公里外,全球最大的以太坊錢包公司imToken的會議室裏放着5張摺疊牀——方便工程師們通宵加班。Blue的大部分時間都在辦公室度過,作爲首席安全官,他要7x24小時待命,容不得半點疏忽。

有讚的90後女工程師鼕鼕已是4歲孩子的媽媽。在2014年剛從阿里加入有贊時,她每週都有幾天會加班到凌晨3到4點。即使現在開始帶團隊,一線工作減少了,她仍然習慣在完成整整一天工作後多待一會兒,因爲這樣可以靜下心來看看最新的技術進展資料。

杭派工程師們會幹活,也會玩。不過他們“玩”的不是杭州的美景,還是技術。

imToken的首席安全官Blue剛入職時,爲了讓全公司注意到安全的重要性,就小小玩了把“惡作劇”。他採取“社會工程學攻擊”方法,模擬imToken創始人何斌的郵件地址,在某個週六給全體員工羣發郵件,要求所有人填寫安全反饋。只有一個員工發現了蹊蹺,追溯到這是一封釣魚郵件,後來何斌給這名員工獎了一枚以太坊。

生活中可用技術代勞的事,杭派工程師們都不惜一試,邊玩邊練手。

比如爲了搞定取花名這件事,宋爽(劉永凱,阿里算法專家)專門寫了個代碼,他找了1000多本武俠小說,把裏面的所有人名摳出來,看哪些沒被用過,最終找到了《大唐雙龍傳》裏的一個人物宋爽。

之後宋爽又和其他4個同事一起做了一套“刷菜支付”產品,通過計算機視覺技術識別食物,實現自動結賬,可以提高排隊、買飯的效率。“其實這個項目跟我本身的工作沒一點關係。”宋爽說,但阿里和螞蟻內部的“20%業餘時間文化”鼓勵大家鼓搗和工作無關的興趣。

阿里IoT產品專家木醬(代立晨)則把他的“20%業餘時間”用到了“居家”上。他使用了一套開源智能家居系統改造自己的房子,讓這套系統學習他的生活習慣:“我回家之前,燈和空調自動開;我睡覺之前,臥室的空調會預熱;我起牀之前,客廳的空調會預熱;我離開時這些東西都會自動關掉。”

自從有了這套系統,木醬出差不管住多麼好的酒店,都感到不滿意。不過,最近他家的系統也得升級一次了,因爲木醬交了女朋友,也是工程師,他們正着手把單人智能家居系統改造成能學習多人生活習慣的系統。

這些工程師們自己玩出來、探索出來的項目,也很有可能變成正式的事業。此前淘寶的“聚划算”、螞蟻金服的“二維碼”移動支付都是例子。玩與拼,拼與玩隨時切換。

比如杭州區塊鏈技術公司祕猿科技的創始團隊是一幫開源社區和加密數字貨幣的愛好者,其中謝晗劍曾是以太坊社區的核心開發人員,現在,當初完全出於興趣的嘗試成了他的事業方向。

在螞蟻金服裏,最新的例子是區塊鏈。

由於負責清算、賬務資金等業務,螞蟻金服的高級技術專家寇恂(李奕)和裴秀(李玄)在2015年時關注到了區塊鏈技術。

2016年螞蟻黑客馬拉松中,裴秀、寇恂拉其他幾個同學用幾個通宵搞了一個區塊鏈公益項目POC(概念驗證),可以溯源每一筆善款的來源、去向,保證善款不被濫用。這也是後來螞蟻金服上線的第一個實際運轉的區塊鏈項目。雖然是“玩出來”的業務,但眼下,螞蟻金服正在“用當年做阿里雲的決心去投入區塊鏈”。

能在工作之外樂此不彼“玩一把”的原因之一是,杭派工程師不用考慮太多別的東西。

根據獵聘調查,杭州工程師是全國最有幸福感的工程師,比排名第二的上海還高出10個百分點。“有價值感的工作”“杭州美景及江南文化”“愜意的生活”構成了杭派工程師幸福感的三大來源。以通勤來說,每日通勤時間在1個小時以內的杭派工程師超過67%,而在北上廣深這一數字均未超過50%,其中北京有13.56%的工程師通勤時間在2.5小時以上。

螞蟻金服的工程師們,終於成了中國互聯網的標籤

北、上、廣、深、杭互聯網工程師幸福感對比

但收入上杭州又並沒有被甩下。杭州工程師的平均年收入和北上廣深一線城市的同行們同處於20萬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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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城市互聯網工程師收入排名

尚未達到一線城市水平的房價和相對高的收入,使得杭派工程師容易安心。“此心安處是吾鄉”。他們普遍戀愛、結婚很早。「甲子光年」接觸了30位來自不同公司的“杭派工程師”,他們的年齡跨度爲22歲—33歲,其中已婚者25人,19人是在杭脫單的。

週末,當北京30歲的程序員邊打Dota2邊摸索外賣餐包裏的牙籤時,杭州25歲的工程師也許正躺在郊外的草地上,嚼着女兒塞進嘴裏的荔枝。

對杭派工程師們來說,正在衝刺期的杭州有兩面:整座城市在變得更有科技感,是實現技術抱負的舞臺;但它尚保留着江南水鄉的風流和溫柔,保留着一點讓人想生活下去的鬆弛感。

“Hello World”

杭派工程師只是中國崛起的工程師力量中的一個門派,作爲一個整體,工程師在整個社會的輻射力正越來越強。

如果稍微浮想一下,我們現在也正處於一種思維範式的歷史轉折中,數據、量化、機器日益成爲文明的重要拼圖。

作爲最瞭解機器的人羣之一,工程師也已從半個世紀前隱匿在網絡角落的少數極客、主流世界的邊緣人,變成了如今支撐經濟發展、技術迭代、深遠影響每個普通人衣食住行的重要羣體。

在飛往杭州的班機的鄰座位置,在阿里工位的書格上,在有贊CTO崔玉鬆的辦公室裏,「甲子光年」記者都看到了橋水基金創始人達里奧寫的暢銷書《原則》。達里奧就是一個思維上的工程師,他把個人管理、公司管理的問題都理解爲機器、工程問題,在橋水內部用各種可量化、可複用的方式來處理決策、信息分享和人事評價的難題。

不過,工程師們傳遞給世界最寶貴的經驗和價值,不僅僅是理性、計算和邏輯,而是幾次潮起潮落後,對世界不滅的好奇。

2016年的螞蟻金服年會上,舞臺特效還原了《黑客帝國》裏的代碼漫天墜落的經典場景,螞蟻金服CTO魯肅在代碼裏揮舞着手臂上臺,最後千萬行代碼匯成一句話,這也是1969年人類的第一封電子郵件寫給世界的話:

Hello,Worl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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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螞蟻金服年會上魯肅穿着“hello world”T恤登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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